一、问题意识

挂靠(借用资质)是我国建筑市场长期存在的违法形态。出借资质的建筑施工企业"只出'名'、不干'活'、还收费",直接破坏建筑法规定的从业资格制度,危及建设工程质量与公共安全。住建部《建筑工程施工发包与承包违法行为认定查处管理办法》(建市规〔2019〕1号)第九条将挂靠界定为单位或个人以其他有资质的施工单位名义承揽工程的行为,第十条列举了无资质者借用有资质者、有资质者相互借用等典型情形。

2026年6月30日施行的建工解释二,将此前散见于法官会议纪要和零散裁判的挂靠处理规则上升为司法解释。第三条第1款第一句认定各类资质借用协议无效,第二句规定"建筑施工企业主张约定的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第2款以工程质量合格为前提,赋予借用方参照约定向出借方主张折价补偿的权利。第四条以发包人订立合同时是否知道资质借用情形为分水岭,配置借用方直诉发包人的外部责任路径。第七条将代位权主体扩展至借用方。第二十二条则要求法院将资质借用等违法线索通报、移送建设行政主管部门,涉嫌犯罪的移送侦查机关。

上述规则链条清晰,但存在一个对实务影响重大的留白:第三条第1款的否定对象是出借方"主张"约定的资质借用费、使用费,即针对合同尚在履行、费用尚未实际支付的情形。对于挂靠关系已经履行完毕、出借方已经收取的管理费,或者借用方已经支付的挂靠费,能否请求返还,解释二未设统一规则。法治日报2026年8月26日评论文章明确点出,"对于既往已经缴纳的管理费、资质借用费、使用费如何处理未作出统一性规制",并认为"目前司法实践中存在争议"。

这一留白之所以重要,有三层原因。第一,存量案件巨大。解释二自2026年6月30日施行,仅适用于此后新受理的一审案件(第二十三条),但此前已经收取挂靠费的存量纠纷仍将持续进入诉讼与仲裁,处置规则直接关系当事人巨额利益。第二,裁判尺度不一。同一"已收管理费能否返还"问题,不同法院在不同案件中给出相反结论,损害法的可预期性。第三,规范评价张力突出。民法典已删除原民法通则规定的"收缴非法所得"民事制裁方式,法院在民事案件中直接收缴已付管理费的法律依据缺失,而建筑法、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又规定行政机关对违法所得应予没收,民事与行政的衔接缝隙恰在"已发生挂靠费"问题上集中显现。

实务中,为固化"无效后仍扣留管理费"的预期,部分出借方还在协议中预先埋设"即便原协议与本协议被司法机关认定无效、被撤销或解除,甲乙双方仍应参照本协议中的结算条款进行结算,内部结算后乙方应得工程价款为扣除综合管理服务费、税费及原协议约定的其他费用后的剩余款项"一类条款。该规避型约定的效力,是本文必须回应的问题。

本文的进路是:先厘清第三条及关联条文的规范构造,再类型化司法裁判的分歧并分析规避型条款,进而分析分歧背后的法理根源,最后提出统合路径并落脚于仲裁与律师实务。

二、规范构造:第三条、第四条、第十一条、第二十二条的体系定位

(一)第三条的两款三层结构

第三条第1款可拆为两个层次。第一层为效力否定:"建筑施工企业出借资质或者以其他方式允许他人以本企业名义承揽工程,人民法院应当认定出借资质、允许使用本企业名义的合同无效。"此处的"合同"指出借方与借用方之间的资质借用协议,无论其名为内部承包协议、合作经营协议、项目责任书、加盟协议还是分公司承包协议,只要实质为出借资质,均认定无效。

第二层为费用否定:"建筑施工企业主张约定的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该句以"不予支持"的断然表述,统一了此前司法实践对管理费处理的混乱立场。

第2款为折价补偿:"建设工程质量合格,借用资质的单位或者个人参照其与建筑施工企业就支付工程款项的约定请求建筑施工企业支付折价补偿款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其法理基础在于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的合同无效后财产返还规则与第七百九十三条规定的无效施工合同但质量合格时的折价补偿规则——借用方已将劳务、材料物化于建设工程,成果无法返还,只能折价补偿。

(二)"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用语的刻意选择

值得注意,解释二未沿用实践中惯用的"管理费"概念,而选用"资质借用费、使用费"。民一庭《理解与适用》与法治日报评论均指出,这一用语选择意在精准指向"纯粹以出借资质为对价"的费用,同时为"有实际管理投入的费用"通过其他路径处理预留解释空间。最高法民一庭2021年第21次专业法官会议纪要本已区分两种情形:出借方不参与实际施工、仅收管理费的,管理费属违法收益不予支持;出借方实际参与施工组织管理协调的,管理费可参照合同约定处理。解释二第三条第1款吸收前者、为后者留口,用语上的区分正是这一立法技术的体现。

(三)第十一条对"参照"范围的界定及其与第三条的衔接

第十一条规定,民法典第七百九十三条第一款中的"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包括参照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约定的工程价款金额、计价方式、支付时间、调整方法和结算方法等相关内容。该条以"工程价款"为中心界定了折价补偿的参照范围,并未将管理费、违约金列入工程价款约定的明示内容。结合第三条第1款对"资质借用费、使用费"主张的明确否定,管理费系资质借用的对价而非工程价款的组成部分,不在第十一条的参照范围之内;金可可、宋美妮亦指出,管理费在借用资质场合是借用资质的对价,与工程价款性质有别,"参照工程价款约定"不应及于管理费扣除。由此,任何试图通过"参照结算"路径扣留管理费的操作,均缺乏规范支撑。

(四)第四条、第七条、第二十二条的体系关联

第四条处理借用方能否穿透合同相对性直诉发包人的外部问题,以发包人"知情"为单一变量:不知情的,不支持直诉;知情的,追加出借方为第三人,判发包人直接向其承担责任。第七条将代位权主体扩展至借用方,为内部求偿提供兜底通道。第二十二条则打通司法与行政、刑事的联动制裁,与第三条的内部清算形成"内部清算—行政制裁"的完整衔接链条。

规范评价的主线清晰:任何人不得从自己的违法行为中获利,禁止资质寻租是第三条的立法目的。

三、已发生挂靠费处置的裁判分歧

围绕"已经收取、缴纳的挂靠费能否返还",司法实践可类型化为三种路径;另有一类规避型约定需专门审查。

(一)不返还说(不法原因给付/双方违法)

该说认为,挂靠协议因违反建筑法强制性规定无效,双方均属违法主体,已付管理费构成不法原因给付,借用方不能从违法行为中获利,故不支持返还。

代表案例一:(2023)最高法民再256号。四川某路桥建设集团有限公司与蒲某签订《内部经营承包合同》,名为内部承包、实为非法转包。最高法再审查明,路桥公司虽派驻项目负责人、财务负责人、技术人员参与工程计量、验工计价等管理,但将工程转包给无资质的蒲某导致合同无效,过错明显;路桥公司请求参照约定按11%比例支付剩余管理费,不予支持;同时认定蒲某已实际支付的部分管理费,一、二审判令返还"不符合本案事实,应予纠正",即已付部分不予返还。该案呈现"区分说"底色下的"已付不返还"。

代表案例二:(2018)最高法民申5532号。最高法认为管理费属违法所得,但贾渊亭亦不能从其违法行为中获得利益,故未支持其提出的返还已交管理费主张。另(2021)最高法民申3897号(黄建国挂靠案)中,最高法认定管理费系借用资质所支付的对价,被挂靠人无权按约定收取挂靠人的管理费,纯资质对价不予支持,可归入不返还说项下。

地方法院亦多有采此立场者。成都高新法院2019—2021年度建设工程纠纷十大典型案例之谢某诉四川某园林公司挂靠经营合同纠纷案,认为挂靠经营合同无效,谢某与园林公司均有过错,谢某不能因自身签订的无效合同获取超过合同约定的利益,故对其退还已收管理费的诉请不予支持。贵州长安网刊载的某违法分包案法官说法更直接表述:管理费属于基于不法原因所为的给付,系非法利益,不支持实际施工人返还诉请,"是对实际施工人的惩罚,是更高层次的公平";并建议法院向行政主管部门提出司法建议,由行政主管部门收缴违法所得。

该说的优势在于与"禁止从违法行为获利"的规范评价一致,且避免了使借用方获得比合同有效更优地位的不当结果。弊端在于:变相让出借方保留了违法收益,与"任何人不得从违法行为获利"存在内在张力;在出借方纯出借、未提供任何管理服务的情形,不返还说实则将违法收益确权给违法者,规范评价出现反向漏洞。

(二)返还说(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不当得利)

该说认为,挂靠协议无效后,出借方因该协议取得的已付管理费失去法律依据,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因无效民事法律行为取得的财产,应当予以返还",构成不当得利,应予返还。

代表案例:(2016)最高法民申2762号。中化七建公司与亚龙公司签订的《建设工程施工专业分包合同》因违反法律和司法解释规定属无效合同,其中关于中化七建公司收取管理费的约定亦无效,最高法认为中化七建公司通过转包行为谋取的管理费应返还给亚龙公司。(2022)内蒙古自治区翁牛特旗人民法院(2022)内0426民初1767号民事判决,认定挂靠协议无效、约定管理费内容亦无效,某某公司无权收取管理费,判令返还原告管理费30万元及利息(按一年期LPR计算)。

该说对借用方最为有利,逻辑上贴合合同无效的一般法律后果。但其弊端同样明显:其一,使借用方实际上"白用资质",等于鼓励规避资质监管,与第三条的立法目的相悖;其二,民法典已删除原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的"收缴非法所得"民事制裁方式,若仅在民事上判令返还而不作任何制裁,违法成本为零,规范评价落空;其三,在出借方确有管理投入时,全额返还忽视了对价公平。

(三)区分说(以实际管理为轴心)

该说主张切割"资质借用费"(纯寻租、违法)与"企业管理费"(实际投入成本、可折价补偿),以出借方是否实际提供管理服务作为是否支持、是否返还的准据。

规范基础来自最高法民一庭2021年第21次专业法官会议纪要、第二巡回法庭2020年第7次法官会议纪要、第六巡回法庭民商事审判实践疑难问题解答:前述纪要一致认为,出借方不参与实际施工、仅收管理费的,属违法收益不予支持;出借方实际参与施工组织管理协调、管理费属工程价款组成部分的,可参照合同约定处理;第六巡回法庭进一步提出应考虑支出成本、各方过错、利益平衡合理分担管理成本损失。

案例支撑:(2021)最高法民申4481号、(2020)最高法民终242号,法院在合同无效前提下,对出借方实际参与管理的部分酌定补偿管理费。(2021)最高法民终412号等案件则认为,自然人实际施工人在施工中进行了具体工程管理,企业管理费、规费、利润均不应从应得工程价款中扣除。

区分说的长处在于兼顾了规范评价(打击资质寻租)与对价公平(保护实际管理投入),也是建工解释二第三条留口的规范意旨所在。其短板在于:"实际管理"缺乏客观、统一的认定标准,出借方易借"管理费"之名行"资质借用费"之实,需配套举证规则与认定标准方能落地。

(四)规避型约定:"无效后仍参照结算并扣除综合管理服务费"条款的效力审查

实务中,为规避"合同无效→管理费约定无效→不得主张管理费"的常规裁判规则,部分出借方在资质借用协议中预先埋设如下条款:"即便原协议与本协议被司法机关认定无效、被撤销或解除,甲乙双方仍应参照本协议中的结算条款进行结算,内部结算后乙方应得工程价款为扣除综合管理服务费、税费及原协议约定的其他费用后的剩余款项。"该条款试图以"结算清理条款独立性"的外观,使管理费(包装为"综合管理服务费")在协议无效后仍得扣留。其效力须从四个层面审查。

第一,约定效力层面的法定障碍。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七条规定合同权利义务"终止"不影响结算和清理条款效力,但该条适用的前提是合同终止(如解除、履行完毕),而非无效。民法典第五百零七条规定合同"不生效、无效、被撤销或者终止"的,不影响"有关解决争议方法的条款"效力,将独立有效的范围限缩于仲裁协议、管辖、准据法等争议解决方法条款,并未将结算清理条款列入。因此,当事人预先约定"无效后仍参照结算扣除费用",试图将结算清理条款效力延伸至无效情形,缺乏民法典依据,与第五百零七条的立法逻辑相悖。无效合同的效力否定系法定强制(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三条、第一百五十七条),当事人不得以约定排除或拟制。中国法院网2024年2月《建设工程施工合同无效情形下参照适用的范围》一文明确指出,"合同中结算和清理条款不属于可参照适用的范围",关键看合同无效是否属于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七条所规定的"合同的权利义务关系终止"——结论是否定的,故无效合同的结算清理条款不在可参照之列。

第二,与建工解释二第十一条的规范冲突。第十一条将"参照合同关于工程价款的约定"明确限于工程价款金额、计价方式、支付时间、调整方法和结算方法,并未将管理费列入工程价款约定的参照内容;第三条第1款又明定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的主张不予支持。当事人以"综合管理服务费"名义在结算中扣除,既非第十一条所列举的工程价款参照事项,又为第三条所否定,不因"拟制参照"而获支持。所谓"参照结算扣除管理费",在规范上缺乏落点。

第三,"综合管理服务费"的包装穿透。该条款将资质借用费包装为"综合管理服务费",意在规避解释二第三条第1款对"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的否定。但解释二刻意区分纯出借牟利的"资质借用费"与有实际管理投入的"企业管理费",最高法院建工审判实务(如民一庭负责人答记者问及建纬等实务评述)亦强调须甄别"借管理费之名行资质借用费之实"。若出借方仅出名义、未实际管理,所谓"综合管理服务费"实为资质借用费,落入第三条否定范围;若确有实际管理投入,依区分说仅就实际成本折价补偿,而非按约定比例全额扣除。名称包装不改变实质审查。

第四,司法态度与实操后果。此类"无效后仍参照结算"条款,司法实践一般认定其不发生当事人欲求的效力——无效合同的结算清理不依当事人预先拟制,而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的法定后果与解释二第三条、第十一条的特别规则。出借方据此主张扣留已付或应扣管理费,法院不予支持;借用方据以主张"应按约定扣除"亦不成立,因为管理费扣除本身缺乏正当性。该条款的实际意义仅限于确认工程量、计价标准等中立性结算要素可资参照,但"扣除综合管理服务费"部分归于无效。归入统合路径,审查此类条款应作"要素切割":协议无效后,工程量、计价标准、支付时间等中立结算要素可参照(解释二第十一条),但"综合管理服务费"扣除约定因属违法收益或需按实际管理成本折价补偿,不在参照之列。律师起草此类条款无法达到"保住管理费"的目的,反而可能因显失诚信加重出借方过错评价。

四、分歧的根源与规范评价

(一)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的适用困境

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规定无效法律行为的法律后果为"返还财产—折价补偿—过错赔偿"三层。挂靠双方对协议无效均有过错,已付管理费究竟归入"返还"(不当得利)、"折价补偿"(实际投入不能返还)、还是"过错分担"(双方违法各自承担),条文本身未给出优先序,构成裁判分歧的规范根源。

(二)"收缴非法所得"民事制裁的删除

原民法通则第一百三十四条规定人民法院可予以收缴非法所得,民通意见曾据此在民事案件中径行收缴。民法典编纂时删除了该民事制裁方式,法院在民事案件中直接收缴已付管理费的法律依据随之缺失。这正是返还说与不返还说均感吃力、需转向行政没收的根本原因。

(三)民事与行政的衔接缝隙

建筑法第六十六条规定,建筑施工企业转让、出借资质证书或者以其他方式允许他人以本单位名义承揽工程的,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可责令停业整顿、降低资质等级,情节严重的吊销资质证书。建设工程质量管理条例第六十条、第六十一条亦规定对未取得资质承揽工程、允许他人以本单位名义承揽工程的,予以取缔或责令改正、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理想状态是:民事上对已付管理费原则上不予返还(双方过错),同时将管理费作为违法所得线索依第二十二条移送住建部门,由行政机关予以没收,形成完整衔接。但民事判决主文与行政没收的程序衔接、移送后的处理反馈机制,尚缺细化规则,实务中常出现"民事不返还、行政未没收"的悬空状态。

(四)"资质借用费"与"企业管理费"的界分标准模糊

何为"实际管理"缺乏客观认定标尺。派驻人员签字、代开发票、做账报税、现场质量安全管理,哪些构成"实际管理"、哪些仅为出借资质的配套形式,裁判尺度不一。界分标准模糊,既可能导致出借方借管理费之名保留资质寻租收益,也可能导致确有管理投入的出借方利益被不当剥夺。

五、统合路径:以"实际管理"为轴心的二元处置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主张以"实际管理"为轴心,构建"民事处置+行政没收"的二元统合路径。学理上,金可可、宋美妮即主张将是否实际提供管理服务作为是否支持管理费诉请的准据:确有管理行为的,管理费系管理行为的折价补偿,于法有据;无管理行为的,不应支持,以免沦为变相牟利工具。本文统合路径与这一思路一致。

(一)实体规则

第一,纯出借资质、未实际管理。出借方仅出名义、未投入资金与管理,已收取的挂靠费属违法收益,应予返还借用方;或依第二十二条作为违法线索移送行政机关没收,出借方不得保留。

第二,实际提供管理服务的。就已发生、可举证的管理成本,出借方可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不能返还"的实际投入,向借用方主张折价补偿;但不得按原约定比例全额收取"资质借用费",超出实际管理成本的部分仍属违法收益,不予保护。

第三,举证责任配置。出借方就"实际管理"承担举证责任,应提交派驻人员考勤与工资记录、财务管理与开票凭证、参与计量验工计价与质量安全的会议纪要及签字材料等。举证不能的,推定为纯出借资质。

(二)程序衔接

民事裁判对已收费用作"不返还+移送"处理,依第二十二条将违法线索通报、移送建设行政主管部门;行政没收与民事不返还由此衔接成完整链条,避免出借方两头落空或借用方白用资质。金可可、宋美妮亦主张,管理费已付时不宜仅判令不予返还,而应同时建议行政部门予以收缴,以彻底否定资质寻租的违法收益。仲裁程序中仲裁庭无行政移送职能,宜在裁决说理中载明违法线索,提示当事人或向主管机关抄送,但不宜直接作出移送决定。

(三)与解释二体系的协调

第三条第1款"主张不予支持"针对尚未发生的费用,已发生费用依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与本路径处置,二者不抵触。第十一条以工程价款为中心的参照范围界定与第三条第1款对资质借用费、使用费的否定,在折价补偿计算中应予贯彻,管理费作为资质借用对价不纳入参照范围。规避型"无效后仍参照结算扣除管理费"条款,依第三章(四)作要素切割,中立结算要素可参照、管理费扣除部分无效。

六、仲裁员与律师实务指引

(一)对仲裁员

事实审查重点在于出借方"实际管理"的举证。仲裁庭应围绕派驻记录、财务凭证、开票与计量签字等材料,区分资质借用费与企业管理费。折价补偿计算中,管理费作为资质借用对价不在第十一条工程价款参照范围之列,应排除在参照之外。就第二十二条类移送,仲裁无行政移送职权,可在裁决说理提示违法线索,不宜直接作出移送决定,避免越权。规避型条款(第三章(四))的审查,应作要素切割,不使"综合管理服务费"扣除约定在无效后发生效力。

(二)对律师

出借方立场:在协议中宜将"资质借用费"与"实际服务费"分列,保留管理投入的完整凭证,防止整笔费用被认定为违法收益;主张折价补偿时限于实际管理成本,不主张原约定比例的资质借用费。尤须避免设置"即便无效仍参照结算扣除综合管理服务费"类条款(见第三章(四)),此类条款不发生"无效后扣留管理费"的预期效力,且可能被认定为借包装规避、加重出借方过错评价;确有管理投入的,应改为"实际管理成本据实结算"的诚实约定。

借用方立场:主张返还已付费用时,应主动反证出借方未实际管理,切断其折价补偿请求;遇"无效后仍参照结算扣除管理费"条款,主张其不发生"无效后扣留管理费"的效力,管理费扣除约定因违法收益或缺乏实际管理而不应支持。注意解释二第二十三条的适用时间节点,存量案件区分行为时与裁判时,新受理一审案件方适用解释二。

(三)风险提示

加盟分公司、名为内部承包实为挂靠、名为合作经营实为资质借用等变体,其管理费约定均落入第三条否定范围。出借方以"管理费"包装"资质借用费"的,应穿透认定。解释二施行后新受理案件,第三条第1款与第十一条构成双重防线,预先拟制"无效后结算条款"的规避空间已被实质压缩。

七、结论

建工解释二第三条第1款填补了"禁止主张资质借用费"的规则空白,但"已发生挂靠费能否返还"是解释二有意留白。填补该空白,应以民法典第一百五十七条为一般法基础,以"实际管理"为轴心区分资质借用费与企业管理费,构建"民事不返还(或折价补偿实际成本)+行政没收完整链条"的二元处置路径。区分说在规范评价与对价公平之间取得平衡,是当前最优解,但其落地依赖"实际管理"的客观认定标准与出借方举证责任规则的配套,方能真正实现裁判尺度统一。规避型"无效后仍参照结算扣除管理费"条款,因民法典第五百零七条、第五百六十七条的适用边界与解释二第十一条的明文限缩,不发生当事人预期效力,实务中应以要素切割方法审查,中立结算要素可参照、管理费扣除部分归于无效。